淮南记忆拾遗

2017-09-21 17:01 点击数: 来源: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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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被煤矿滋养的故乡

淮河一溜十八岗,“腊菜开花黄家岗,庙里烧香许家岗,嘎蹦脆的苏(酥)家岗,烧不熟的孙(生)家岗,蚊子咬的丁(叮)家岗,船上点灯赵(照)家岗,接不上的段(断)家岗,晒不干的曹(潮)家岗……”我的故乡就在“晒不干”的曹家岗。

记得小时候,老家在淮河北岸坝子南边的河沿岗头上,一到发大水的时候,村子就陷入一片汪洋。离河较远的人家,我们“岗上人”称他们为“湖里人”。这时候“湖里人”就会调侃我们“岗上人”:“还是‘岗上人’爱干净,又洗房梁子了。”洪水退却,岗上又和过去一样了,重新升起了袅袅炊烟,又恢复了往日的勃勃生机。

我的祖祖辈辈,就这样傍河而居,一代又一代人和洪水你进我退你退我回地搏斗着,生生不息。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才举村迁到坝子北边,从此再也不用过“洗房梁子”的日子了。

我的故乡与淮南煤矿的老毕家岗矿李嘴孜矿隔河相望,童年在老家时印象最深的是“放响”和“淘炭”。

因为隔着一条大河,老家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还没有通上电。那时候老家穷,很少有人家用得上钟表,祖辈们一直延续着几千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文化。后来有了矿,矿上每天到上下班时间拉警报器,声音能一直清晰地传到我的老家,老家人管拉警报器叫“放响”。因为有了“放响”,老家人久而久之便渐渐有了时间观念,早晨第一遍“放响”,开始吃早饭下地干活;第二遍“放响”,开始收工回家吃晌午饭;第三遍“放响”,再下地干活;第四遍“放响”,收工回家吃晚饭睡觉……

直到今天,每每到“九·一八”国耻日拉防空警报,就会勾起我小时候关于“放响”的记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为有了矿,老家人也渐渐多了些新的生活门路。记得到了农闲时,年轻力壮的叔爷们便会挑上筐,带上铁锹竹笊篱之类,到矿上的矸道上去淘炭,我觉得新奇好玩,也跟着去过几次。

淘炭看上去并不复杂,先挖上一个大坑,用水和黄泥和成稀匀的泥浆,挑来碎矸石倒进坑里和泥浆混在一起,人下到坑里用大竹笊篱沿着坑边不停地搅动泥浆,让泥浆沿着一个方向旋转起来,形成巨大的旋涡,再用竹笊篱抄起旋涡中心的悬浮物,拿到清水里漂洗干净后,便是乌黑晶亮的成大颗粒状的碎煤。淘好的碎煤挑回家,解决了自家一冬的燃料,多余的还可以挑到集上换钱,贴补家里的油盐钱。

我那时候小,不懂得其中的原理,感到煞是神奇。长大后学了物理,知道了什么叫比重,再后来进了煤矿工作,知道了选煤厂选煤有浮选法,其实叔爷们淘炭用的就是最原始的浮选法,我不得不为叔爷们那朴素的智慧而惊叹!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淮南煤矿的“三下采煤”(淮河下、铁路下、建筑物下)获得成功,煤矿从淮河底下穿越了滔滔淮水,到了我老家湾地的下面。由此,老家人逐渐成了占地农民,许多年轻的叔爷们也因为占地招工变成了矿上人,再后来许多婶娘也因为“农转非”摇身变成了“矿嫂”,举家变成了城里人。

那个时候,淮河北岸也逐步开起了煤矿,加快了家乡通电的步伐,这使得家乡的面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文化也随着爷爷那一辈人的一个个离去而渐渐消失了踪影。

周边日益崛起的煤矿,滋养了我的家乡,加快了家乡的变化和发展。如今再回到故乡,已难寻童年的踪迹,但站在家乡的故土上,“放响”“淘炭”……那些在我幼小心田里打下的印记,却总也挥之不去。

那碗沉淀了半锅煤渣的牛肉汤

淮南老谢二矿人至今可能还有人会偶尔想起矿门口那碗沉淀了半锅煤渣的牛肉汤。

如今,谢二矿已经收作报废不复存在,却永远不会在历史和记忆中抹去。老谢二矿坐落在当时淮南唯一连接东西的主干道——田家庵至蔡家岗的公路边上,矿门口有几家用油毛毡搭建的棚子,卖牛肉汤和烧饼。天麻糊亮,便有陆续升井的矿工叫上一碗牛肉汤和几块烧饼,再打上一壶烧酒,腾下一只鞋把脚担在长板凳上坐下,吱吱扭扭地小酌起来。由于在马路边上,每天过往的拉煤车络绎不绝,到夜里清理牛肉汤锅的时候,锅底上沉淀的都是煤渣。老谢二矿人却说,如果没有那半锅煤渣,牛肉汤就没有那个味儿了,就不是地道的淮南牛肉汤了。看来,老谢二矿人连骨子里都结下了煤缘。

淮南牛肉汤的发迹就是从在马路边上支汤锅开始的。炉子多是用汽油桶改造的大煤炉,炉堂里焦炭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着的牛骨牛肉牛杂碎,冒着腾腾热气,汤上漂着的牛油红辣椒捎着独特的香气随风溢向四处,飘得很远,煞是诱人,由不得淮南人都好上了这一口。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牛肉汤也逐步走进了庙堂般的大饭店,环境和卫生条件好了,淮南人却觉得牛肉汤的味道不如从前的地道了,总惦记着马路边上的那一口。

伴随着牛肉汤一起红火的还有另外一只用汽油桶改造的大煤炉子,是用来打烧饼的。炉子是小口的,炉堂是瓮型的,炉边的案子上包裹着一层白铁皮,上面油光光的,发好的油面被揪成一团一团,抻长了抹上一层用猪油葱花调成的调料,揉搓后抻长了再一层层重复抹上,最后用掌压成型撒上一层芝麻,烤出来的烧饼油亮焦黄外酥里嫩。这就是正宗的淮南千层油酥烧饼,伴着淮南牛肉汤真是天下的绝配。后来逐步改成了用电炉子烤,似乎味道也不如从前的地道了。

记得作家蒋法武写过一篇小说《电火》,说的是孙子给奶奶买烧饼,正当奶奶嚼着孙子刚买回来的烧饼,孙子新奇而又兴奋地告诉奶奶,现在打烧饼不用炭炉子了,改用电炉子了。未料,正嚼着烧饼的奶奶一口将用瘪嘴和牙床抿了半天的烧饼啐在地上说:“怪不得奶奶我吃出一股化学味儿呢!”

究竟是橘逾淮为枳呢?还是新事物的到来让人一时难以接受呢?我想,今天已不会有人怀疑燧木取火之火与火柴打火机之火有啥区别了,也没有人愿意从依赖网络和手机的时代再回到靠着一纸书信期待故人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再来造访的时代了。

事物总是随着时代的进步向前发展的,我们应该学会适应,学会重新品味。当然,美好的回忆也是一味心灵鸡汤,温暖着我们的人生,记录着我们前行的起点。

饕餮之下

二十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论羊蹄子文化》的杂文。

在那篇文章里,我论述了羊蹄子既像羊肉一样味甘性温滋阴补肾,又像猪蹄子一样富含胶原蛋白,达到美容之功效。且资源有限,每只羊仅有四只羊蹄子,尚不足一盘小菜。由此预言,将来羊蹄子一定会升值的,靠养羊为生的边远地区和老区人民,也将会因此而早日脱贫致富。时至今日,羊蹄子果然升值了,一盘红烧羊蹄,已卖到了几十元,一只卤羊蹄,估计也卖到了十元上下。

那时候,在淮南很少看到有人吃羊蹄子,杀了羊,羊蹄子都是剁了扔掉的。那天逛菜市,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卖羊蹄子,而且已经将羊毛刮干净了,雪白温润,新鲜诱人。一问价格,才要两块钱一斤。有美食家之誉的我看见时新的东西喜欢尝鲜,忍不住掏了十块钱,卖家居然给了我六斤。

回家后,把一大盆羊蹄清洗干净,开始琢磨着怎么个吃法。先尝试着红烧了几只,味道绝佳,既有羊肉的膻味,又有猪蹄的韧劲。又试着用几只炖了汤,臊膻味儿略重了些,不如红烧的味佳。买得实在太多了,一时吃不了,我将剩下的用盐腌了两天,拿细绳一只一只串好后,挂到院子里出了几天风,再用葱姜辣椒和大料煮了,不仅没有了臊膻味儿,风味竟似六安的咸猪手,美不堪言。

不仅羊蹄子,如今许多时兴的美食我们淮南人过去都是不吃的,比如小龙虾,偶而逮到几只都是拴上绳子给小孩子玩的。

第一次吃小龙虾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那时在《淮南煤矿建设报》当记者。那一年的夏天,淮南雨水比较大,稻田里小龙虾泛滥成灾。那天,我到还在建设中的潘二矿采访,回来时看到一农夫拎了半胶丝袋(装化肥用的编织袋)小龙虾叫卖,我只花了三毛钱,便连胶丝袋都拎回来了。

回家后,小龙虾盛满一大木盆。面对一大盆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却不知如何享用,便喊来两位好友,一起动手,剥了大半脸盆虾仁,一半炒,一半烧,开了两瓶二锅头,酣畅淋漓地美餐了一顿。

据我所知,淮南最早把小龙虾搬上餐桌的是在淮南电视台对面支红帐篷开“红房子大排档”的老徐。

随着小龙虾的泛滥,善于在烹饪上创新的老徐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他在红帐篷外支了一口专门烹制小龙虾的大铁锅,将小龙虾用毛刷一只一只洗刷干净,再捏住尾巴中间的那一瓣一只一只拽出肠子。把小龙虾全部清理好后,配上以葱姜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一应佐料,油烧热后加上酱油醋料酒等一起烹制,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是以啤酒代水,让啤酒没过一大锅小龙虾,炉火翻滚着啤酒,小龙虾渐渐收起汤汁,香味也越来越浓烈地溢向四处,勾起吃客的馋虫。

红里透亮的小龙虾很快把对面电视台有着美食家美誉的王台长勾来了,令他对此美味也流连忘返。王台长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当时的淮南台是一频道,老友们都戏称他为“一瓶倒”。晚上下班后,他常常一个人到大排档吃龙虾喝生啤到最后一个。其间,陆续有下了班的记者编辑主持人来吃饭,吃完饭总能听到最温馨的一句话:“你走吧,账我来结!”后来,淮南新闻界也就有了一句名言:“你走吧,账我来结!”直到现在,每当我一个人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总能想起这句温馨的话。

小龙虾一上市便在大排档站稳了脚跟,老徐把自己烹制的小龙虾命名为“啤酒小龙虾”。有了“啤酒小龙虾”这一招牌菜的支撑,大排档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了。后来,老徐索性租起了门面房,打起了“徐记啤酒小龙虾”的招牌。老徐的几个儿子得到了老徐的真传,陆续也开起了“徐记啤酒小龙虾”的分店,成了淮南餐饮业又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过去的淮南人还有许多东西是不怎么吃的,比如螺蛳,是砸碎了用来喂小鸭子的。还有泥鳅戈牙鱼(南方人叫昂刺鱼汪丫鱼,学名叫黄颡鱼)什么的,淮南也没有什么人吃,但现在都成了贵菜。

那时候的淮南人,讲究的是吃“斤鸡”“碗鱼”“马蹄鳖”“鞭杆黄鳝”……

所谓“斤鸡”,是当年养成的小公鸡,淮南人叫小笋鸡,味鲜肉嫩。母鸡当然是要吃老的,老母鸡汤味儿才足,才补。太老的老公鸡淮南人是不吃的,因为有“十年鸡头赛砒霜”一说,我想更可能的是以前淮南农村穷,没有钟表,靠老公鸡打鸣报晓,喂长了像养宠物一样有了感情,就舍不得杀了吃了。

“碗鱼”也叫“碗头鱼”,一条鱼正好能装下一只青花大海碗,份量大约在一斤半左右。那时的“碗头鱼”用的多是鲤鱼,是用来待客上席的,过年的时候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现如今“碗头鱼”反倒不值钱了,也就几块钱一斤,一斤泥鳅或戈牙鱼,至少能买两条“碗头鱼”。

顾名思义,“马蹄鳖”就是马蹄掌大小的老鳖,“鞭杆黄鳝”就是鞭杆粗细的黄鳝。像老公鸡一样,过去的淮南人认为太大的老鳖和太大的黄鳝也是不能吃的。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有什么忌讳,究竟是认为像老公鸡头一样有毒,还是因为过去有“鳖精”“黄鳝精”之类的传说。

我家因为一解放就到了城市里,老母亲不太讲究这些忌讳。记得在四十年前,我十一二岁的时候,老母亲花两块钱买了一只四斤多重的大老鳖,用开水氽过拆了肉,红烧了满满一钢精盆,里面的鳖蛋都有鸡蛋黄那么大,那个滋味让我终身难忘。

几年后,吃老鳖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也不分大小了,价格也飞快地涨了上去。老母亲留下的那只老鳖盖也值了钱,一个嘴里吆喝着“鸭毛鹅毛拿来卖,剪的那小辫儿拿来卖,老鳖盖乌鱼壳老头不吸的烟袋锅……”的收破烂老头,居然用二十块钱收了去。

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当年许多不值钱的东西在吃客的追捧下都成了紧俏货,现如今淮南的小龙虾螺丝泥鳅戈牙鱼老鳖黄鳝的价格都不菲,让人渐渐有了吃不起的感觉了。

有些东西,人们当年也许就是一闪念想尝个新鲜,亦或还有敢为天下先的冲动,未曾想,竟让一些本无人问津的东西逐步成为了“稀缺资源”。

物以稀为贵,物价之所以上涨,皆是因为人们的需求超过了现有的资源量。当然,也有相反的,比如当下的钢铁煤炭,却是因为利益需求,开采过度,“寅吃卯粮”,才有了过剩。铁矿煤炭都是不可再生资源,今天的过剩,就是明天的稀缺,今天的白菜价,可能就是明天的黄金价。

写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心生后怕。

如此饕餮之下,将来的孩子们或许只能从文人墨客的文字中去认识这些人间曾经的美食和滋味了。眼前过剩的钢铁煤炭,难道不也是饕餮之下的结果吗?

耳畔突然响起鲁迅先生震聋发聩的那句话——救救孩子!

别让将来的某一天,孩子们看不到铁矿石长的是啥样,煤长的是啥样了。

外婆的廖家湾

外婆是南方人的叫法,我的家乡叫姥姥,之所以用这个标题,是因为曾有过一首著名的歌——《外婆的澎湖湾》。

姥姥家在淮南的廖家湾。淮南在北方人眼里是南方,在南方人眼里却是北方。淮南不南不北,不蛮不侉,但语言风俗和生活习惯却更接近北方,应该属于中原文化的延伸。据考证,我们曹氏家族就是从山东荷泽定陶古曹国迁徙过来的。廖家湾在中国近代历史上很有些名气,辛亥革命时期,就出过廖海粟廖梓英等有影响的人物,随后又出过三位将军——廖运泽廖运周廖运升“廖氏三兄弟”,被称为“黄埔三鹰”。过去有句老话:“廖家湾廖家湾,大小军官一百三十三。”其中廖运周最有名,他是中共地下党员,在淮海战役中率部起义,有一部很出名的电影《佩剑将军》就是以他为原型的,解放后他曾任沈阳炮兵学校校长兼党委副书记,吉林省体委主任,民革中央常委兼秘书长等职。

我的太姥爷就是在辛亥革命时期参加淮上军攻打寿县城时牺牲的,至今仍葬在寿县的四顶山上。我的姥爷是遗腹子,太姥姥守着姥爷守了一辈子的寡。后来太姥姥信主(基督教),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唱的一首歌就是“忍耐好忍耐好,忍耐就是无价宝,骂着不还口,打着快快跑……”

解放前姥爷家还有些田地,但家里没有劳动力,都租给别人种了,姥爷成人后在黑泥洼的街上做“行用”,相当于现在的税务员。听老母亲说过,那时候的家境还算不错,姥爷姥姥心肠好,收养过一个从北乡逃荒过来的丫头。丫头比我母亲大,姥姥从不让母亲喊她丫头,让母亲喊她姐姐。但母亲那时候小,不听话,总是喊她丫头。后来丫头得了痨病(肺结核),临死前总想让母亲喊她一声姐姐。为这事母亲懂事后愧疚了很长时间,曾经跟我还提起过几次,后来我把这事儿写成了一篇小说《丫头》。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童年的姥姥家,总有许多温暖的记忆。

那时候的盛夏屋里热得呆不住人,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这个概念,晚饭过后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卷着席子到西场上乘凉睡觉。西场是生产队的打麦场打谷场,坐落在村西,周围是空旷的田野,抬头是满天星斗,耳畔是蛙鼓虫鸣。

西场的南面有一口池塘,男人们都睡在西场的南边,热狠了可以跳到池塘里“扑通”一阵子。女人们都睡在西场的北边,与男人们恰如阴阳两极,中间地带形成一个天然的“雷池”。我想玩水了就跑到南边,让舅舅们抱我到池塘里玩,玩够了就越过“雷池”,跑到北边的姥姥舅妈们这边。那时候农村有“大姑娘是金奶子,小媳妇是银奶子,生过孩子是狗奶子”一说,西场北边有不少老妇女都光着上身,坐在席子上摇着芭蕉扇拉家常,我和几个小孩子就穿梭在这一片白色的“肉林”之间,嬉戏玩耍。玩累了,我就缠着姥姥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就在这个循环往复的故事里,我躺在姥姥的怀里睡着了。

当年生产队有一头白色的老水牛,膘肥体壮,是队里的宝贝。村里的小孩子是捞不到骑的,因为我是廖家的外甥,又是从城市上来走亲戚的,饲养员高兴的时候会把我抱到牛背上坐一会儿。我很骄傲,村里的小孩子们也很羡慕。饲养员对白水牛的照顾十分精心,那年夏天,白水牛身上生了很多牛虻虫,饲养员心疼牛,用喷雾器喷洒稀释了的农药水为牛灭虫,未料到却让白水牛中毒身亡,我伤心得落了泪。后来,生产队把牛肉按人头分了,姥姥炖的牛肉至今让我想起来还口齿留香。搁现在毒死的牛肉肯定是没人敢吃的,但在那个生活贫乏的年代,人们是不会去考虑食品安全问题的。那顿来自意外的牛肉,让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享受到了一餐久违的盛宴。

有一年生产队在湾里种了西瓜,姥姥带我下湾,路过瓜地,看瓜人给我们摘了两个“打瓜”,就是那种专收西瓜子的西瓜。过去在西瓜地,“打瓜”都是随便吃的,只要把瓜子留下就行了。不一会儿,我的小肚皮就撑得像个小西瓜一样了。但我还贪心不足,用小手比划着做着扛西瓜的动作,小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着:“扛!扛!”后来姥姥把这一幕讲给大人们听,让大人们捧腹了好一阵子。看瓜人看我好玩,还真给我摘了一个“三白瓜”,让姥姥扛回来了。这种白皮白瓤白籽的三白西瓜如今已很难见着了,瓤脆味甜,蜜透心脾,据说过去是贡品,是普通西瓜无法比拟的。

姥爷是1971年得癌症去世的,姥姥也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姥姥一生中最伤心的应该有两件事,一次是姥爷去世,一次是我母亲十年前去世。姥爷是在南京去世的,当时二姨和二姨父都在南京部队的大医院工作,所以就抱着一线希望,看部队的大医院能否挽回姥爷的生命。姥爷去世的那几天里,可能是怕影响到部队大院和左邻右舍的安宁,怕给二姨和二姨父添麻烦,姥姥硬是强忍着一声也没有哭出来。直到捧着姥爷的骨灰盒回到廖家湾,姥姥才放声大哭起来,冲泄了强筑几天的悲伤堤坝……姥姥一辈子就是这样,凡事总是替别人着想。母亲也是得了癌症,临终前想见姥姥一面,姥姥那时已年届九旬,怕她承受不了,家里一直瞒着她。为了满足母亲最后的心愿,不得不把姥姥接了过来。看着病床上羸弱的母亲,姥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去一个劲儿地偷偷抹眼泪。母亲先姥姥而去了,按照母亲临终遗嘱,去世后给她的遗体披麻戴孝,以完成她无法再尽的孝道。

“山中难寻千年树,世上难得百岁人。”姥姥已经一百岁了,姥姥一生勤劳俭朴,宅心仁厚,这也许就是她的长寿之因吧!

姥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不曾有过人生的绚丽和辉煌,她和千千万万个勤劳善良的中国母亲一样,把一生的心血都倾注给了儿孙们。

姥姥的针线活很好,九十岁的时候,还在给曾孙辈们做虎头鞋。如今已经有了玄孙辈了,可谓是枝繁叶茂。姥姥现在跟大舅一起生活,为了保持她的生活习惯,大舅给她保留了一口柴禾锅。每次逢年过节去看她,她还是用柴禾锅给我们炖菜蒸馒头。刚吃完饭,她又去收拾碗筷,一刻也不闲着。至今,姥姥都没有用过拐杖。

不久前,在姥姥百岁寿辰的祝寿仪式上,我为姥姥献上了一幅对联:“百岁华诞福荫子孙,五世同堂泽润后代。”姥姥为我们创造了生命的高度,在姥姥这棵长青的生命之树的福荫下,作为晚辈,我们倍感幸福!

姥姥依然还在为我们创造着生命的奇迹……

(原载《淮南文艺》2017年第3期总238期)

作者:曹佩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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